二十四岁位极人臣,过往种种却好像还在昨日。
都说婴儿是在笑声中哭着降生的,唯她不同。她是在漫天哭声中来的人世。
据她娘回忆,生她的那个晚上,梦到天上落下大火,把大地烧成了通红的铁块,人就像跳蚤,在烧红的铁块上煎干了水分。
结果那不是梦魇,她生下来就在烫红的铁块上。先天不足的女婴,连哭都费力,偏又生在草根树皮也没得吃的荒年乱世。她爹抱怨又多一张吃饭的嘴,心一横,背着娘把她扔在了逃亡路上。
饿绿了眼的流民把她抢回去,刚支起铁锅,就被她那糊涂娘踹翻了。
娘抱着她一路跑,跑进了一间破观,在那遇到了道士张道英。
张道英为她看相:“福薄寿短,不如弃之,免得拖累全家。”劝她娘将她丢弃。
当时庙观里还寄住着一位逃难的富商。富商对张道英的断言表示不赞许:“古人有言:行柔而刚,用弱而强。依我看,过于刚强的,往往最先折断,这等病弱不足的孩子,倒未必活不下来。”
富商劝她娘好生抚育,将来必有造化。
然而她儿时确实过于病弱,几度濒死。全赖她娘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一遍遍唤她“那罗”。
“那罗”是异族译名,有“神之眷爱”的意思。娘盼着她能作为神的孩子,得到神的垂怜。
但乱世里,神佛尤其公平,并不会特别眷顾她。
内患未平,西瀛人就从山海的另一边杀了进来,把金银珠宝抢光,男人杀掉,女人掳走,带不走的金殿玉楼砸烂,再放一把大火烧光。
皇城沦陷了,旧帝弃城北逃,他们再度流亡。
自南向北,沙漠到草原,后来又南下投军,从普通的小卒做起……百场大小战役,功名权势加身,养士遍布天下,风光无两。
要说遗憾,便是来不及渡河,彻底铲除西瀛这个心头大患。
等她死了,朝廷未必有人愿领这不讨巧的差事。
“西瀛不灭,奈之若何。”李行弱难得地叹了气。
孟督护低下头。朝廷有朝廷的难处,她也不知如何回答。
李行弱把缰绳绕在手中,马蹄声里,轻声笑道:“说这些太遥远了,说点近的。孟督护,报捷给我听听。”
“是。”孟督护正了正色,策马跟上,“今日一战歼敌两万五,节下亲斩敌将二人,俘馘一百二十九。遵节下命令,俘获的三万九千零七人,全部就地坑埋,筑成京观。”
李行弱:“你心细实诚,辛苦了。”
孟督护垂首:“都是卑将的分内之事,不敢言功。”她双手将铜剑捧上,“节下的剑。”
风里送来一股铁锈气息,迟迟没见手来接。孟督护狐疑抬眼,却见马背上的背影晃了两晃,随着战马的一个簸动,竟如中箭的大雁般,直直地坠落鞍下。
“——节下!”
孟督护飞身下马,赶到李行弱的身旁。
只见她双目紧闭,腹部位置泅出了大片血迹。孟督护查验伤势,衣下血肉泥泞,她竟然全程未吭一声。
伤口多,但不深,不至于致命才是。孟督护忙掀开裤腿,蛇伤已经布满紫黑血泡,完全恶化。
“来人!传金疮医!”她高声喊着人。
一时间无数人影都往这里奔来。
最先到的将领探指往李行弱颈间一按,眉头深皱:“节下薨了!”
“怎会……”
孟督护不敢相信,刚才还在说话的人,怎会死得这般突兀。
后面赶上来的两名将领一看情形,反应迅速:“飞书奏明陛下,北斗星陨落。让将士们以衣为幡,扶灵还朝。”
“不可!”有人反驳道。
眼看人越来越多,很快将士们都会知道主帅薨逝的消息。孟督护声音发抖:“北斗府的七将三十二僚属,眼下唯有我三人在,烦请两位和签帅一起拿个主意。”
“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西瀛人还没走远,戎帅暴毙,难免反扑,还是秘不发丧为是。传令下去,所有人严守消息,竖起牙旗和北斗龙纛,照常上路。”
说话的将军一口气说完,幽幽的目光忽然转向孟督护:“节下生前,可留下遗言?”
孟督护看了三人一眼,心下一沉,将那口铜剑举过头顶:“得武昭侯佩剑,统北斗府,掌龙盾军。”
此刻,天边微亮,剑鞘上龙纹蟠绕,威严不可侵犯。
而铜剑的主人,轰轰烈烈地来过,仓促潦草地结束了。
踏雪仿佛感知到主人死去,耳朵向后耷拉,轻轻将头靠在李行弱的肩上,发出轻弱的低鸣。
不多时,地上传来一片哭声,伴随突如其来的狂风,卷起漫天的沙尘。
这风来得急猛,夹着刀剑出鞘般的冷,从平河战场一路呼啸,吹到了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