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咸不淡,不失礼数地放慢步,点头,叫人。
挑不出错,但过分疏离。
回到家里,大门仅是被带上,未曾落锁,他从小窗中伸手将其拨开。里屋地上尚存一抹余霞,映照不到的地方,已然陷入昏黑。灶台冰冷,桌上摆放着中午食用后的残羹,饭碗上挂着油渍。
想来是有人出门太急的缘故,忘记将桌罩盖在剩菜上,导致盘碟上空肉眼可见的被几只苍蝇围绕。
他面无表情的挥赶,麻木的动作着,饭菜倒入垃圾桶,打开水冲洗碗盘。
一通忙完,回屋收拾干净衣物洗澡,再进房间后整晚不踏出一步。
家里静悄悄的,只有周既明所在的房间亮着一盏小灯,到睡觉点也跟着暗下,彻底变得漆黑一片。
直至深夜一两点,院子里传来粗鲁的铁门摩擦声。
女人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声响一点不收,鞋跟嗒的人心烦。
她不在乎儿子房中的灯光是否熄灭,凌晨一点多有无睡觉,径直大力上前将门砸的砰砰响。
大有他不开门就这么一直拍下去的狠劲。
周既明习以为常,开灯,起身开门。
甫一打开,脸未见,声先到:“今天补习的怎么样?”
“还行。”
女人嗤笑:“去别人家里客气点,少摆你那张死/人脸,平白招惹不快,知道吗?”
他穿着睡衣,站在门边听训,神情恹恹:“嗯。”
顾有梅厌烦这种单方面输出的聊天,给不了任何回馈,反倒积攒一肚子火。
“行了,你继续睡吧,我也累了。”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他不知以怎样的心态发问:“妈,你真的跟林阿姨是朋友吗?”
女人被他的话戳中,身形顿了几秒,没有回头:“怎么,我不配和她是朋友?还是你觉得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没有,随口一问。”
周既明自知失言,不想触怒她,准备关门。
不曾想他这般似是而非的态度更中伤人,顾有梅双目带恨回头,高跟鞋发出刺耳的声音,连走几步冲到他的面前,按住房门,不允许就这么轻飘飘的关上。
“说清楚再睡觉,不然今晚都不要睡了!”
他无奈:“妈,我明天还要去给人女孩补课。”
饶了他吧,就当与半夜吵醒他相抵。
“不要以为这样就能把我堵回去。”她异常执着,超乎往日的随性做派。
周既明看着她眼角细纹丛生,两眉之间因常年蹙眉川字纹明显,岁月在她脸上画上了厚重一笔。
她已不再年轻。
其实顾有梅长得不差,圆脸,鼻梁挺翘,丰润唇形,面中有一双似小鹿般的眼,如画龙点睛,为这张脸添彩。
只近些年她的眼神中充斥着怨念,不忿,以及躲藏在暗处不易察觉的自卑,小鹿眼丧失了纯真,泯然众人。
想起今日见到的林阿姨,虽已几年未见,但她好像从来都是那副样子。笑容温婉,性情和善,少有黑脸争锋时刻,保养得当,虽也有些细纹,但几不可见,两颊笑窝明显。
她们的性子天差地别。
顾有梅执着等他回复时,眼神一错不错的盯着他。当然,也没有错过周既明变化的眼神,答案就在其中,一目了然。
有些事情不用宣之于口,眼波流动之间便已说明。
多可笑,这就是她养的好儿子,心从来都不向着她。力道强势顶住房门的双手突觉气力消散,甚至连再与他对视的勇气也跟着散尽。
不想再从那双与她极其相似的眼中看到对他人的赞美,即便那个人曾是她闺中密友,也不行。
她再次转过身去,改口道:“暑假你不是想出去打工吗?我不逼你去舒家了,你可以出去,想去哪都行。”
周既明眉头紧皱,十分反感她不守诺言,改变再三的态度,无理取闹至极。
他早就不抱有与她正常沟通的希望。
“这个暑假我都会留在这里,辅导舒榆到暑期最后一天。”
“第一次知道你这么好心。”顾有梅站在黑暗里嘲讽,说话夹枪带棒。
“对,我也是才知道。”他毫不相让。
顾有梅气焰更甚,果然薄唇的人薄情,他的唇形和他这个人一般冷血,刻薄,自私,无情。
周既明能够感知这股想要将他撕碎的视线,心有反骨:“只会把所有的怨恨都怪到别人头上,却从来不会内求,一味放任自我情绪,究竟要到什么时候?”
“你总觉得自己最可怜,但生活一直在继续,不会怜悯你的遭遇停滞不前。难道林阿姨的生活就是一帆风顺,一点烦恼都没有的?只看得到别人外在的圆满,羡慕追求所谓的‘圆满’,妈,那你永远也获得不了,永远都内心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