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压低了些,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深意,“如今的京城,星象传闻沸沸扬扬。解将军北上,是为坐实阮嵩转世的名头,陛下乐见其成,民心亦有所向。
“而孟澋你,自幼有着江神医投胎之说,虽不如慎川那边显赫,可在有心人眼中,尤其是那些知晓江伯父当年志向、亦读过百年前那场遗憾话本的人心里,未尝不是另一重期待。
“星象所示‘良臣’,未必只有一位。若能有昔年神医神将之后,一同应运而出,辅佐新朝,于陛下、于朝局、于百姓而言,或许也能多几分真正的指望。
“我邀你,私心里,确有这份基于时势的考量。然我亦深知,这终究是将你卷入是非之中,让你背负起本不属于你的责任。其中风险,我无法替你承担分毫。”
江孟澋一直沉默地听着,直到阮鹤浮说完,书房内重归寂静,唯有窗棂日光中的微尘闪烁浮动。
他抬起眼,目光清定,似古井无波:“鹤浮,你的心意以及其中关节,我都明白。”
他没有对那“转世”之说做出任何回应,从小到大他听过太多了,就连自己都开始做这些奇怪的梦。
指尖从茶盏移开,轻轻点在那书目上,动作虽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今日前来,确是为制举之事。”他的声音平稳,不高不低,“但我有一事相商。”
阮鹤浮的目光随之而落,江孟澋来时他便觉察到这本书了,书封用正楷提了《万民医方辑要》的字样,朴拙有力,除此之外,浓墨沉寂,再无多余纹饰。
他将手中只咬了一小口的桂花糕放回碟中,又拿巾帕拭了拭手,神情专注起来。
“此为我与父亲,数十载心血所聚。”江孟澋的声音依旧平静,“非闭门造车之作。其中所录,十之七八源自南北东西,各州府县,乃至深山僻壤的郎中、走方医、甚至乡野知晓一技之长的老人。广采民间历经验证之方,勘正历代典籍传抄之谬误,更增补了这些年来,天灾兵祸之后,应对疫疠、外伤、饥馑所致诸症的新得。”
他略作停顿,复又抬眼,目光笔直地望向阮鹤浮,不再有丝毫迂回:“若朝廷愿主持刊印此书,颁行天下——不止各州府官衙、医学,乃至县学、乡塾,皆可得藏阅览,使良方不致湮没,庸医知所改进,寻常百姓遇疾,或也能循此觅得一缕生机。那么,我应你之邀,参加此次制举。”
话音落下,书房内倏然又陷入一片更深的寂静。连那甜香的糕点气味,似乎也凝固了。
阮鹤浮彻底怔住了。
他设想过江孟澋或许会断然拒绝,或许会犹豫推诿,或许会提出某些关于家业、关于弟弟江云前程之类的条件,却独独未曾料到,会是如此宏阔、如此……无私到近乎决绝的交换。
这算什么“一事相商”?
多少人求而不得的江济堂妙手回春的机密所在,他就这样准备公之于众了?
即便出力出钱的是朝廷,那既得利益者的也绝不是他面前这个人。
他忽的忆起江孟澋幼时说的“重现世间”,原来是这个意思。
但转念一想,他也明白江孟澋所言背后的意思。
试问谁得到这些东西,会如此大公地分享给世人?
江孟澋能做到,但他担忧的是朝廷不愿。
若其不愿,那也没必要再趟这趟浑水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册深蓝色封面的书目上,仿佛要透过纸背,看清里面所承载的究竟是何等分量。
半晌,他才像是找回自己的声音与动作,缓缓伸出手,指尖有些微不可察的轻颤。
他取过书目,动作小心得如同捧起易碎的琉璃。
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就着窗外日辉,仔细端详着封面与书脊,然后,才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掀开扉页。
然而,甫一翻开,阮鹤浮脸上的惊讶便即刻遁形,随之而来的是眉眼深深的一蹙,以及藏不住的困惑。
江孟澋见阮鹤浮面露难色,却又一言不发,也是疑问道:“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