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正殿到居所这条石板路,走过不知道多少回,就是闭上眼睛,也不会跌跟头。
裴源不紧不慢地与她同行,几次侧目,都只能看见毛茸茸的发顶,随着她缓慢而沉重的步伐小幅度晃动,整个人好似霜打的茄子。
裴源几度想要开口,可他不擅长安慰,思来想去认为直接与她剖析局势更好,只要想明白关键所在,就不会那么伤心了。
“只是语气稍微冷淡了些而已,往后兴许会很常见,你要习惯。”
沈星苓闻言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裴源,他这是什么意思?是嘲讽她还是阴阳大师姐?
裴源见她终于抬头,不再是一副死气沉沉、拒绝交流的模样,不由得松了口气,接着往下说:“从封澜晋境失败的那一刻起,一切就不一样了。”
沈星苓果然没有心思再伤心,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疑惑,“晋境失败?”
“与栾祈结为道侣也好,态度转变也好,都是发生在她晋境失败之后。”裴源循循善诱,“若是晋境成功,后续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沈星苓不自觉皱紧了眉头,“奇怪的是,大师姐竟然会晋境失败。明明大师姐资质绝佳,修为也极为稳固,怎么会失败呢?”
“不仅如此,若只是晋境失败,修为也应该是不进不退。”裴源语调微沉,“她还遭到了反噬,以至于修为倒退。”
反噬。
沈星苓顺着裴源的思路往下捋,什么情况下才会在晋境时遭到修为反噬?
道心不稳?!
这个推测太过骇人,沈星苓抿了抿唇,没有将它说出口,只神色凝重地呢喃:“在大师姐晋境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人知道。看样子,封澜也不会直接告诉我们。”裴源说,“所以我们要想别的办法弄清楚。”
“我知道了。”沈星苓重整旗鼓,“大师姐定是有什么苦衷,我不会把她冷淡的态度放在心上的。”
裴源满意地露出微笑,“蒲舒阳心里应该也不好受,你试着多和他聊聊。”
反正他做不到与那家伙平心静气的谈心。
沈星苓点点头,蒲师兄对大师姐亦步亦趋,他定是比自己更难受。
……
身后是摇摇欲坠的门扇,眼前是面目全非的庭院。
屹立不倒的残缺院墙,不翼而飞的半个主屋,无影无踪的青翠竹丛,四分五裂的石桌石凳,好似犁了一遍后泥土翻起的地面,无不控诉着她神志不清时是何等疯狂。
眼眶深处泛起难以抑制的酸涩,心脏像是遭到一记重击,传来一阵细细密密、沉重且持久的钝痛。封澜深深吸了一口气,混杂着淡淡土腥味的空气涌入肺腑,试图平息翻涌的情绪。
她迈开脚步,踩着松软的泥土一步步走向完好的厢房。留下身后一串脚印深深陷进泥里,将地面再次压实。
厚重的木门被轻轻推开,这里的陈设风格与她的喜好截然不同——最显著的就是床铺上那鹅黄色印着白色碎花的被子。
是沈星苓在征得自己同意后更换的。
封澜怔怔地看着床铺,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沈星苓初到藏云峰之时有些胆怯,念在她入门最晚,同时年龄也最小,他们都对她很是包容。只是裴源和蒲舒阳毕竟是男子,沈星苓与他们并不亲近,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着跟在自己身边。
后来,沈星苓逐渐自信开朗,她会向自己倾诉心事,分享喜怒哀乐。
会在食堂尝到什么美味后,小心打包一份送来;
会在学会一种繁复漂亮的发髻后,满心欢喜地向自己展示成果;
会在被裴源讥讽后,红着一双眼睛,委屈巴巴地找自己告状。
再后来,她仍旧常来,只是话题渐渐更多地围绕修炼一事。
沈星苓的资质,其实较为平庸。
她也清楚这一点,因而更加刻苦勤勉。
日子久了,这间供她休息的厢房,便成了她的专属房间。
封澜静默地立床前,目光凝于那片鲜亮的鹅黄色,缓缓伸手抚上被面,布料触手柔顺,干干净净,指尖没有沾染上一粒尘土。
一滴晶莹的水珠毫无预兆地坠落,重重地砸进被子,洇开指甲盖大小的湿润。
先前强压下的情绪顷刻间轰然爆发,无限放大。
出手伤人的愧疚,全力相护的感动,以及埋藏在内心深处无法言说的委屈与无力……所有情绪排山倒海般汹涌袭来,冲垮了名为理智的堤坝。
封澜肩头微微颤抖,终于无法维持平静,缓缓蹲下身,伏在床沿无声地痛哭起来。
咸湿的泪水滑落脸庞,粘湿整洁的被褥。
这个院子,没有他们出手保护,恐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