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独摇头:“苏绣名家不止一位,且多为宫中或权贵定制,不留名款。不过……”他犹豫了一下,“这种并蒂莲的绣样,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哪里?”
沈独皱眉思索,半晌,忽然道:“对了,去年太后寿辰,平阳王妃献过一扇绣屏,上面的荷花……就是这种针法。”
季子清手指一紧。
平阳王妃?
那个站在窗前、身影单薄的女子?
从验尸房出来,已近黄昏。雨又下大了,砸在屋檐上噼啪作响。
季子清沿着长廊往回走,脑中思绪纷乱:军刀、云锦、苏绣、王妃……这些碎片像一张无形的网,越收越紧。
拐过弯,迎面遇见同僚张御史。
张御史五十来岁,面容严肃,是御史台的老资历。他看见季子清,脚步微顿,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子清,柳烟案……进展如何?”
“还在查。”季子清停步,“张大人有何指教?”
张御史叹了口气,将他拉到廊柱后,声音压得更低:“有些事,查清了未必是好事。”
季子清挑眉:“张大人何意?”
“你年轻,有才干。”张御史看着他,眼中是真切的担忧,“但京城这地方,水深。有时候,真相不如糊涂。”
他拍拍季子清的肩:“半月之期将至,若查不出……也是常事。何苦为难自己?”
说完,摇摇头,转身走了。
季子清站在原地,看着张御史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心中那股寒意越来越浓。
同僚的暗示,官场的规则——适可而止,明哲保身。
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回到值房,推开门,一股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
不是东西被翻动——一切都在原位。不是气味改变——还是墨香和潮湿的混合。而是一种感觉,像有人刚刚离开,空气里还残留着陌生的温度。
他走到书案前,脚步顿住。
摊开的案卷上,那个“柳”字旁边,多了一个字。
是用朱砂写的,鲜红刺目,笔画粗粝,像用指尖蘸着血狠狠划下——
“止”。
一个“止”字,覆盖了半页纸。墨迹还未全干,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季子清伸手摸了摸。朱砂粉沾在指尖,碾开,是上好的辰砂。
他冷静得自己都意外。先检查门锁——完好。窗栓——完好。但窗台上有半个模糊的泥印,很小,像女子的绣花鞋。
推开窗,雨丝扑面。窗外泥地上,脚印已经被雨水冲得差不多了,只剩浅浅的凹痕。
然后他闻到了一丝极淡的香气。
兰花。清冷,幽微,混在雨腥气里,几乎捕捉不到。
季子清关上窗,回到案前。他看着那个鲜红的“止”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抽出那张纸,对折,再对折,放进抽屉深处。又从柜子里取出新的空白案卷,重新摊开。
提笔,蘸墨,他继续写今日的勘查记录。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雨敲打着屋檐,噼啪不停。
写到最后,他停笔,在空白处轻轻写下一行小字:
“既已启程,风雨兼程。真相不死,此案不止。”
然后他吹干墨迹,合上案卷。
起身走到窗边,他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低声自语,像对那个留下警告的人说:
“那就看看,是谁先止步。”
入夜,雨势转大,雷声隐隐。
值房里只点了一盏蜡烛,光线昏黄,将季子清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他坐在案前,对着摊开的线索纸发呆。
门外传来轻叩声。
不等他应,门开了。容鸢披着深色斗篷进来,发梢微湿。她脱下斗篷,里面还是那身浅碧色宫装,但发髻有些散乱,像是匆匆赶来。
“听说你收到‘警告’了。”她直接道,在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季子清抬眼:“殿下消息灵通。”
“宫里宫外,多少眼睛盯着这案子。”容鸢喝了口茶,眼神认真,“那血字……是有人想让你知难而退。”
季子清沉默,将今日所得一一摊开:新线索“丫鬟”、沈独的军刀分析、云锦来源、苏绣疑点、还有那张血字警告。
容鸢仔细听完,沉思片刻。
“云锦赏赐名单,我明日可拿到详细。”她说,“军刀……平阳王叔的旧部最多,但宋麟岳父曾任兵部尚书,也能弄到。”
她抬眼:“至于那丫鬟,季大人觉得是谁?”
“宋夫人。”季子清答得干脆。
容鸢点头:“我也猜是她。但……为何是深青色?宋夫人喜穿紫,这是宫中皆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