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谁竟言归
    他手里提着酒壶,没什么表情地半蹲下来,打量着幽鳩:“啧,又让你制成了。什么墨文钦、墨烛,哪及你五分天资?”

    他的眼神是散漫的,语气却正式,让人分不出是玩笑还是认真:“举行尚同会议的墨家诸贤,也当为你让路。

    话是越说越离谱了。

    不过戏相宜从来也不在乎。

    戏命怀疑她可能并不知道这些话是严重的。

    正如此刻,面上油彩泛光的少女,只是操纵细弦,慢慢地在幽鳩体内编织,嘴里忽然问:“傀儡相较于生灵,欠缺的是什么?”

    “思考?血肉?性格、能力、行为方式…乃至寿命?”

    她自问自答,又自己摇头:“这些都能在傀儡上复刻。”她温柔地看着趴在身前的大老虎:

    “如果说是‘感情’的话,傀儡也可以设置不同性格、不同亲密关系下的行为轨迹…傀儡无保留的付出,算不算真正的爱呢?”

    戏命慢慢地道:“我不太理解‘爱’这种东西。根据过往经验的总结————想来爱是自愿的付出,不是强制的命令。”

    “一个人在情感驱动下的违背本我性格、乃至生命本能的选择,算是主观自愿还是情感绑架呢?”戏相宜没有抬头,大约只是单纯地讨论问题本身:“如果是后者,那又何尝不是一种命令。”

    戏命静了片刻,不知在那里想些什么。似乎定住了。

    直到幽鳩忽然吃痛,眼瞳竖起,清澈温顺的眼神变得浑浊,一霎冒出凶光!脊骨骤凸,如山峦遽起于平地。

    戏命眼中精光一闪,瞬间回过神来,一拳便将这头傀虎砸趴在地,脑袋砸进了泥土!

    “你要改变幽鳩的生命本质,使它靠近那种洞彻世界真相的力量,必然会造成自我认知的混乱————它会不确定自己是真实存在的生命,还是一个纯粹的造物。”

    他早早走过来守在这里,就是预察到危险所在,但又需要戏相宜亲自感受问题…这时慢慢揪着傀虎的脖颈,将其提起来,让戏相宜关于道则的编织继续:“其实这种认知的冲突,在神临层次的傀儡就会存在。”

    “钱晋华钜子当初用一枚神天方国,独创性地解决了这个问题…后来者乘舟渡河,自然简单许多。”

    曾经的墨家千机楼执掌者,语调轻缓:“但如你这样肩负重大使命的天才,前面跳过的问题,在往更高处走的时候,便需要有更深刻的面对。”

    所谓神天方国,是幽憔体内一枚四四方方的晶石,取代了心脏的位置,其上刻满了阵纹,其中有阵法奉养的虎形灵魄。

    幽摅所有的“思考”,便都由它完成。

    这是钱晋华划时代的创造,大大提高了神临层次傀儡炼制的成功率,能够切实壮大墨家的宗门底蕴———

    在绝大多数战场,神临都已经是决定性的战力。

    而钱晋华真正推动了它的量产。虽然造价仍然高昂,良品率仍然堪忧,却也远比从头开始培养一个神临修士来得简单…

    简单太多!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

    神天方国的发明都是机密。钱晋华早就研究出了它,但明白失去超脱战力的墨家,没有保住它的实力,所以一直将之封存…即便在宗门内部,也只有寥寥几人知晓。

    长期以来墨家对外出售的神临层次傀儡,都是他和明翌、栾公两位墨贤的作品,上面镌刻三位傀作大师的身份铭纹。

    但其实有了神天方国,钜城能够独立制作神临傀儡的大师,已经超过十指之数。

    各大霸国工院养着的大匠师,若能得到神天方国的秘法,也必然能有造物上的突破。

    像是真人傀儡也可以说实现了量产,也确实已有三尊存世,但因为制造成本的高昂,良品率始终无法推高…将其作为选择,仍是得不偿失。

    而神临层次傀儡,已经具有很大的军事价值。

    戏相宜是不在意什么“使命”的,她不追求,也不试图理解。只是控弦在手,五指灵巧翻飞,在神天方国里游织。

    “神天方国不是我跳过的问题————”她静惘地说道:“我隐隐有所预感,它是钱钜子留下的一种答案。”

    戏命认真观察着她的动作,语带赞叹:“回到你先前的问题。我想,人有别于傀儡的部分,要说的应当是‘创造力’————真正从无到有的那种灵感的诞生。”“就像你现在用的这根翼弦…它叫旧惘,对吧?真是好名字。”

    他攥着幽鳩的脖颈,就这样在旁边坐下来:“傀儡的问题是无法带来真正的世界的革新,而你不同。”

    墨家所用的翼弦材料有四十九种,分为“七工”,每工“七样”。戏相宜来到妖界之后,搜行诸方战场,反复试验…织百气、千木为丝,糅丝为弦,终于制成翼弦旧惘  便是此刻操纵于在她五指之间的这根,严格来说,可以归属于月工里光样和念样的融合。虽然前所未有,亦不能算“开类”的壮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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