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后余生的胡姬们不顾身体的痛苦欢呼雀跃,更多的人喜极而泣,然而她们的声音尚未发出喉咙,又一波箭雨飞至,呼啸着射中她们的身体。
哭声、喊声、奔逃声,回荡在广场上空,片刻间又归于寂静。
箭雨渐疏,广场上只剩下一个孤单的身影。夜色下,隐约可见衣襟上被血渍污染的“甲”字。为首的汉子刚要为即将到来的胜利欢呼,射台中间的两名射手相视一望,摸出仅剩的羽箭搭上弓弦,不约而同地瞄准了那个影子。
檀香在铜炉中燃尽,最后一段坠入炉底。
韩昭文适时开口,“一炷香已尽,还望阁下信守诺言。”
卓不群薄唇微抿,俊颜矜淡,别有一种疏冷的威严。片刻后他唤来随从,附耳吩咐了两句,侍从立即无声地退下了。
夜风扫过白地,空气中充满血腥味,猩红一片的广场上,单薄的身影孤零零地立于风中,面无表情地望向射台。随着大祭司敲响铜钟,宣布游戏结束,同一时刻,两支利箭齐飞而来,直射向唯一的胡姬。
乌檀般的瞳仁刹那间睁大,一双眸子在夜色下极冷,沉没得仿佛能吞没所有光亮。
黑暗中,看不清她用了何种身法,两支利箭在即将射中的一刻,忽然调转走势,擦着她的耳际飞过,分别转向射出时的方向。
射台上的两名壮汉悚极而动,其中一个肤色古铜,三角眼中闪过狠厉的凶光,随手抓过身旁的人挡在胸前。被抓的中年汉子遽然变色,惊慌失措地侧身闪避,身体以一种极其难看的姿势,艰难地躲开突然射回的飞矢。
旁观的射手震惊不已,同时也对壮汉的行为暗中唾弃。
中年汉子死里逃生,激出一身冷汗,后知后觉地发现,看似纤弱的胡姬竟然暗中藏匿了一截断箭,在最后关头以残矢挡开两支羽箭,使它们回头射向了出箭之人。
人群爆发出哄议,中年汉子大难不死,还获得了最终胜利,忍不住欢欣雀跃,其余五人捶胸顿足,尤其最后出箭的男人,嫉恨与惊震骇化作杀意浮上脸庞,呈现出一种隐秘的残忍。
敦煌城主富可敌国,对于获胜者的赏赐价值连城,随从将一卷金缎般的织物从檀木箱中取出,层层叠叠,华美绚丽,月华下盈出炫目的光辉。
“此乃捻金辟尘被,是贵霜国主进献给城主的贺礼,以金蚕丝密制而成,被角缀有四颗宝珠,尘灰不染,城主将它赐予今日的最威猛的勇士。”
观众一片哗然,周围人的神情与目光各异。有对异宝叹为观止的,有赞敦煌城主慷慨无双的,更多是对获得重赏之人羡慕的,伸长了脖子观望。
获赐的中年汉子被异宝震得目眩神摇,激动地叩头谢赏。
高台上的男人一一掠过场下众人,目光停在场中的那个影子上,别具深意地笑了,“如此有胆识的胡姬,实在少见,想不到今年的大傩仪还有意外惊喜。”
轰嚷声渐停下来,人们尽向衣衫染血的胡姬望去。她的形容格外狼狈,膝盖血肉模糊,脸额一片赤红,肩臂与膝腿惊人地肿胀,冷汗从额上不断滑落,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白子墨接过随身侍从递来的连弩,漫不经心道:“不知在我的元戎弩下,你还躲不躲得开。”
下方毫无反应,他忽然生出几分兴致,“在我出手之前,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默。
大祭司见此情景,分别以波斯语和大食语重复了一遍,台下依旧不语。
“居然是个哑巴?”白子墨眼眸一沉,抬手瞄准目标,音量唯有身边人能听见,“凌越,记得把尸体处理干净。”
侍从凌越悄无声息地隐去了。
恰在此时,大祭司接到下属传来的消息,匆忙走上高台低声禀告。
元戎连弩已经蓄势待发,白子墨极不耐烦地停了手,听得所述微微一怔,眉心无意识地深蹙,似一道怵人的刻痕,仔细打量起台下之人。
胡姬这才缓缓抬起头,风吹散了她墨一般的浓发,长睫不可控制地轻颤,细齿与失色的唇被血染得鲜红,令她看上去有一种惊心的破碎感。半晌她第一次开口,声音与清脆二字全不沾边,微哑而低软,颤抖的尾音中有痛楚,有绝望,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坚韧。
“终有一日,你会为今日犯下的罪孽遭到报应。”
人们惊异地注目,这个魔教妖女竟然听得懂中原话?
白子墨眼中浮出轻蔑的笑意,片刻后,高台上飘下他清淡的声音,宛如生杀予夺的神灵对着渺如芥尘的蜱虫,“今日你能活下来,是天意如此,天命不可违,我不会再杀你。”
一言落定,所有人都被震得目瞪口呆。
然而胡姬什么反应也没有,深楚的瞳眸异常冷漠。
“可是同样的宽赦不会有第二次,”他冰冷地一扫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