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层右侧雅间连绵,中庭则极为开阔,平日摆上数十桌席面也丝毫不显拥挤,今夜却收拾得极为空阔。清风徐来,三面风光,丝帘半卷,仅有两个俊美的男子临窗对坐。
一人金冠紫袍,气质冷峻,右手一枚翡翠扳指流光奕奕,一双上挑的长眸偶尔掠过楼下,如观棋局,淡漠地不带半分情绪。另一人白衣清冷,仪容出众,案前一盏白瓷茶盏,碧汤微漾,倒映出一双沉静无波的眼眸。
年纪稍长的紫衣人当先开口,声线薄凉,一如檐下掠过的漠漠秋风,“世人皆道信阳公子志向高洁,性情淡泊,不想韩公子这般清贵人物,也会屈尊揽月阁,观赏敦煌的大傩仪?”
白衣公子微微一笑,腰间的绿玉蹀躞带微光流转,“大傩乃是古礼,何来雅俗之说,何况卓公子今夜设此高座,俯瞰场中之人如蝼蚁挣扎,想必别有一番心境。”
大胤最具奇名的四位公子,敦煌辟邪、荆州信阳、河西麒麟、洛阳无双,除去麒麟公子顾清鸿阖族流放,辟邪公子白子墨长居敦煌,如今仍在江湖中行走的,唯有信阳公子韩昭文和无双公子卓不群。韩昭文志洁行清,始终不仕,反倒是卓不群纵横朝野,声望日隆。
眼前的紫衣人正是才智无双的卓不群,此人自幼侍从齐北王,冠礼之后离宫游学,上知天文,下晓地理,五行八卦、奇门遁甲、琴棋书画、经济兵略,甚至农田水利也无一不通,无一不精。朝中不乏意图招揽者,然而他成年前已立重誓,此生唯效忠齐北王一人。
卓不群不理会虚词,凉凉道:“韩公子此前修书在下,相约敦煌一晤,不会只是为了说些无关紧要之语?”
韩昭文莞尔一笑,坦然道:“不错,韩某此来,乃是为敦煌剿灭大光明宗一事。”
长眸倏然一沉,卓不群的气息顿时冷了下来。
韩昭文视若不见,开门见山道:“今夜大傩礼上的围猎之法,可是卓公子之策。”
把玩翡翠扳指的手一停,卓不群不答反问,“是又如何?”
尽管早有预料,韩昭文仍是一滞,片刻后道:“在下听闻,善医者,祛邪亦扶正。敦煌如今对待大光明宗之策,如同焚林驱雀,似欲将病体连同元气一并除尽。眼下看来似乎并无不妥,但难保来日不会反噬座下,还望卓公子能够劝说白城主,大局为重,三思而行。”
“不知韩公子所说的大局指什么?”冷锐的眉半挑,卓不群唇角牵起一丝冷诮,“旁人或许不明白,难道韩公子也看不透?乱世用重典,沉珂需猛药。中原深受邪教毒害已久,社稷危倾,已是非常之时,若无非常之法破旧立新,难道要以敦煌乃至西域为皿,养痈遗患,祸延江山?”
韩昭文气息轻寒,不答反问,“恕在下直言,难道大光明宗非尽绝不可?”
“韩公子此话何意?”卓不群冷冷道,“邪教妖魔不趁早除之以绝后患,还要留待何时?”
“韩某所见,非一教存亡,而是丝路将断,商旅绝迹,西域三十六国彼此离心。”韩昭文沉沉开口,字字重如千钧,“敦煌今日以威压人,或可得一时太平,却埋下世代血仇的种子,他日动摇国本,王廷迁怒,此责谁能承担?”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卓不群却丝毫不为所动,“好一番高屋建瓴,却不知韩公子是真心忧国,还是另有所图。”
长指叩了叩桌案,卓不群忽然话语一转,长眸凛厉,“韩公子可知,单凭方才这番言论,我便可疑你勾结邪教,就地格杀!”
韩昭文面色如常,从容不迫地回道:“韩某从来不信教,苦劝阁下,也只为敦煌百姓免遭惶惧动荡之苦。”
“韩公子好胸襟,当真令人佩服。”卓不群冷笑半声,语如寒泉覆雪,无情地划过耳际,“若是在下不肯呢?”
窗外有风,萧萧而过,带来刺骨的寒意。
“卓公子对大光明宗这般抵触,究竟为何?”韩昭文语气一顿,言辞流出罕见的锋锐,“以灭大光明宗之名,行震慑三十六国之实,进而扩大齐北王在整个西域之威,最终一统西北——这才是卓公子真正的目的吧?”
俊颜蓦地一寒,卓不群的声音仿佛来自幽冥地狱,“韩公子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韩昭文面不改色,“韩某并无他意,只想还敦煌与西域一片安宁。”
“够了,”卓不群袖袍一甩,毫不留情地截断他,“在下与韩公子本无旧谊,今日答应相见,也不过是看在同为四公子的份上。若韩公子今夜前来,只是为了替邪教求情,那就不必多言了,恕在下无暇奉陪。”
韩昭文还想再说,广场上忽然传来一阵喧嚣。
火把熊熊,铜鼓镗镗,隆重的大傩礼祭祀进行得如火如荼。
随着饿狼奔向场中,笼内的胡姬仓皇聚拢,靠近笼门的瞬间被饿狼噬断脖颈,银亮的尖牙犹如地狱恶魔。内侧胡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