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着呢。”
“保持微笑,别影响气氛。”
“知道了。”
大块头嘟哝着单手从口袋里抽出红布,把被自己压在身下骂骂咧咧的男人双手手腕绑在背后。我们合力把男人扛起来,像抬轿子一样把他抬出会场,放到了空出来的休息室里。
“没想到都这年头了,还有对伴娘动手动脚的人。”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吕老爷子看到的话肯定会不高兴吧。”
“是啊……怪不得杨叔要让我们带着布条。”
我一如既往毫无逻辑地说着接不上茬的话,擦擦额头的汗,擦下来一手白花花的液体,我觉得为了参加婚礼化的妆已经全都被我自己抹花了。
距离杨程第一次对我提出“周边驻军”的概念以来,已经过去了十年。我读完第二遍高三后,弥补遗憾般参加了一遍高考,在暑假期间把小狗托付给叔叔一家,联系上杨程,在他的帮助下与吕老先生建立关系,随后报名参加了驻军征兵。
由于驻军未来可能需要和猎人族打交道,所以按照猎人族的阶级结构建立了一套简单的新管理体系。带有象征意义的我在服了数年兵役后被安排了一个随时随地都可以被人看到的职位——N市驻军总团长的助理,然后就再也没有晋升过,我猜大概是因为我的性格没法独挑大梁,只能做从旁协助的工作。
这十年间,我的生活重心逐渐转移到了周边驻军的城郊地区,最近发生的事尤其多,吕老先生去世了,杨程的女儿结婚了,我也开始试着培养后辈——也就是这个跟我一起在杨程女儿婚礼上兼任安保和宾客的俞林。
俞林比我小三岁,是个和我一样有点莽的人,总团长有个精明的秘书,所以作为助理的我要做的基本上都是有明确要求的工作,我觉得训练成绩突出、命令服从能力也很强、但就是不太会随机应变的俞林可以胜任这个职务。
休息室里已经困了好几个醉醺醺的男人了,就算刚刚被杨程拜托时我还觉得做安保很有趣,现在也开始觉得烦了。我估摸着现在敬酒环节应该快结束了,即使还有本想起哄的宾客,应该也被我和俞林的杀鸡儆猴震慑住,再加上杨程还在镇场,暂时大概不会再有什么大乱子。
“我在这儿歇会儿。”
说着,我走到靠窗的一张桌子旁,远离那些醉汉,把我揣着的红布掏出来,在桌子上一条条展开来整理好,然后掏出被压在口袋最深处的几块喜糖,撕开一块水果糖的包装,扔进嘴里。
“给我一块。”俞林伸展了一下胳膊,坐到我对面,伸出一只手。
“喜欢哪种自己拿。”我把糖果全放在桌上推给他。“虽说我也没几种就是了。”
俞林挑了一块巧克力,剥开金色的锡箔纸,发出沙沙的声音,我看到他蠕动嘴唇嘟哝了什么,却没听清他说的话。
“——抱歉,你刚刚说啥?”
“没什么……好吧,我承认,我好奇。”俞林不太自在地用指节无节奏地敲打着桌面,含着巧克力呜呜哝哝地说。“杨叔跟你也聊过吧,有关婚姻的事……都快奔三十了吧你,真的没什么打算吗?连二十出头的小杨都嫁人了……”
“你管二十五岁叫出头?照你这么算你现在也该娶老婆了。”我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他话语中的槽点,自然而然地开口吐槽,略过了牵扯到我自己的问题。
“别又转移话题啊!”俞林咽下巧克力,扶住额头叹了口气。“你不让自己卷进麻烦的能力还真够强的。”
“好吧,好吧,既然这儿只有咱们两个清醒的人,我就坦白吧。”我看看远处那几个醉汉,确保他们没在注意这边,才举起双手表示投降。“我现在没有结婚的想法,将来应该也不会结婚。”
“原来吕姐是不婚主义啊。”俞林意外地挑了挑眉。“我倒真没看出来你讨厌男性。”
“我不是不婚,也不是讨厌男人……只不过,我觉得我这辈子再也遇不到和我曾经认识的那个家伙一样的人了。”
“噫……初恋?”俞林扮演着合格的听众,在我停下来组织语言时发出感叹。只不过他和我有着一样的毛病——无论想表达什么感情,都容易因为紧张而变得面无表情,反而像是在质问。
——那家伙算是初恋吗?我自己也不清楚啊。
我盯着巧克力块,回想起了猎人族的清扫者将同样的糖块递给我的画面。
如果不是额头上的成人礼标志和留在身上的疤痕每天都在提醒我,我几乎要以为与猎人族共处的那几天是一场梦境。
十年时间抹去我的青涩并让我变得独立,教我把悲伤化作动力不断前行,但无论多长的时间都好像抹不去那么一个人的身影。
——游侠。
在一切刚刚恢复原轨的时候,即使我在自己柔软的床铺上入睡,也会在梦中回归早已结束的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