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站在那里干看着了,我、好难受…,过来…帮帮忙嘛…”
“难受。”
他低声重复,语调听不出情绪。两米外一步迈近,镜中男人身影骤然庞大,蓦地侵入社交距离;浓重酒气刹那欺近,而后脖颈一痛,背后重重撞上坚硬胸膛。浓荫自后方笼罩,他低下头,钳制般卡住你的脖颈向上抬,逼迫你回过头去,注视他的面容。
他的脸。异国神像一样。
灰蓝色的眼睛。…好好看。
头脑摄住般发晕。极近处爱人在凝视你,这个认知像某种讯号突然折服心灵。你不由自主地。红着脸,颤巍巍张开嘴唇,席重亭胸膛起伏,紧紧掐住你的下颌,对视中哑声逼问,“要谁帮忙?——我是谁?”
……
……
……
啊啊。
这个人,是谁呢?
对外,他是成功人士,企业总裁,投机分子,备受员工爱戴的老板,赤手起家的天才商人。烫金名片上title看不到头。
对内,他是你的爱人,丈夫,孩子的父亲,最亲密的家人,共度余生的挚爱伴侣。家庭时光温和而隽永。
但对你。
对黎潮。
他不过是那个骨子里缺乏安全感,情感上停留在二十年前,雪地里失去一切的濒死少年。
他很强大,比你见到的任何人都更强大,足够支撑起包括爱人、家庭、企业、下属在内的所有常人无法撑起的重担。
但他也很软弱。
比你见到的任何人都要软弱。
他被一股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扭曲洪流推动,不停地、不停地走在一条看似完美的「得到」的路上,把连同金钱、资源、社会地位在内的所有纳入囊中。
但他既不喜欢金钱,也不喜欢地位。
物质上他苛待自己,情感上他极度匮乏,卸下社交面具的他粗暴、野蛮,以至于刻毒,他没有正常生活的能力,也没有将自己的生活变好的能力。他匮乏地走在一条并不使自己快乐,只是囤积让「某人」快乐的资本的空荡的路上。
他自己穿五十块钱三件的衣服,吃门口两块一个的包子,十二块一碗的面,开不到十万的车;给初次见面的朋友妻送两万八的见面礼,婚礼上豪爽馈赠近百万礼金,给最好的朋友送极有排面的豪车,花大价钱赞助恩人父母玩票般的创业,公司员工待遇好到远超行业标准。
他的钱从没有花在自己身上。
他的所有都预备馈赠给他人。
他敢赌,敢拼,敢孤注一掷,因为他从没有将这些资产当做自己的东西,因为他根本不在乎是否跌落谷底,因为他早已预备好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
因为他得到越多金钱,能做的事越多,就越厌恶曾经什么也做不到的自己。
他真的这么想要钱吗?
不是的。
二十二年前,雪地里奄奄一息的濒死少年,被那股至今他都没有想明白的洪流推动后背时,心里想的是「钱可以买命。」
他想的是,
如果我有很多很多钱,
爸爸和妈妈就不用死了。
后来他是成功了,功成名就,一无所有。他没有亲人。亲人都死了,再多钱也救不活。没有爱人。不仅因为随心所欲的过去,更因为他情感极度匮乏,连善待自己都做不到,遑论去爱别人。
他只有一个朋友,朋友和朋友的父母是他的恩人,他想方设法报答他们,就像要弥补那个曾经的错误。就像只要他们能幸福,自己在做的事就有价值。
所以那年你问起时,他唯一的朋友含糊地说,「收着吧,他心里会好受些。」
所以那日机场临别,他唯一的朋友哪怕满腔憎恨,与他对视片刻,仍然平静下去,心平气和地祝福背叛自己的妻子和朋友,能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他囤积财富,是为了「某人」。
而这个「某人」是不存在的。
他的人生毫无意义。
他的朋友厌恶他的背叛。
与此同时,也同情他。
也,因此,意识到你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
是他选择了你。
每一次他只选择你。
来作为承托人生意义的,生命中唯一的「亲人」。
……
……
“席…重亭…”你喃喃地说。
雪地里奄奄一息的少年,平日里步履匆匆的流浪汉,场面上滴水不漏的成功人士。
席重亭。
在唯一的亲人面前,不过是一个,极其恐惧失去的没有安全感的男人。
他既恐惧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