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按理来说,这时你应当继续分析他此行的目的。答案就在脑中,只差盘旋而过,从舌尖滚落而下。但思及此处,不知怎地,念头忽而绕过一道轻巧的弯,从无穷高处坠跌,轻轻落了下去。
……你们结婚那年,他肆无忌惮地在友人婚礼上对新娘出手,是否是被隐忍多年终有回报的巨大成就短暂冲昏了头脑呢?
婚礼现场,你没有听懂这位商界天才昭然若揭的暗示,三年后在纷至沓来的意外中发觉真相,印象却在长久以来的友好相处中停留在丈夫礼貌又好心的朋友,与那日情景分化两极。你打从心里不愿相信他是那样的人;然而越是了解,越不得不承认,那都是这个人的一部分。
你曾经从自己的角度设想过后果,残酷得难以深入思考。
对他而言呢?
其实残酷程度没有分别。
他从商多年,朋友不少,下属众多,不乏对他真心交好和崇拜的;但其中没有亲人,也没有交心的对象。他和季晓一样,除了彼此,没有交心的对象。
想说季晓这样高度自洽的性格或许不需要,然而这样实在轻视他们的友谊,也太不把他当做人类。季晓确实从不说多余的话、进行多余社交,但这不代表他不需要朋友和社交;就像他会需要你、需要爱情一样,他对友情是有需求的。只是对他来说,浓度太低的感情不如自己独处,因此一边有一个人就足够。
看起来可能是没有亲人、曾经被季家帮助过的席重亭更需要这份近似亲情的友谊;但对于季晓而言,这个自小认识的、自己一路看着,无数次从能把任何人击垮的最低谷艰难爬起来,一步一步打拼到青云之上的哥哥,同样是和父亲一样,对他的人格形成造成极大影响的、他曾真心佩服和崇拜过的,他的亲人。
他们之间的友谊是深厚和真实的。
他们之间的友谊像一道微不可见的细线,让季晓变成更自由、更洒脱、更没有后顾之忧的一片飞云,也将席重亭牢牢拴在人间,让他还能留在这个世界,让他终究可以称之为人,让他终究没有变成真正的,你曾见过的,那些缺乏厚重情感的人间修罗。
你不能说哪边是真正的他。
但你更希望,那个总拎着昂贵水果和食材、不请自来跑进朋友家里做菜的、样貌不修边幅、手艺宛如主厨的丈夫好心的朋友,是他的本心与本性。
那些年席重亭总喜欢往你们的家跑,并不只是因为你。
在一起的时候,气氛像轻盈洒落的音符。分不清谁在说话。没有明确的笑声,但大家仿佛都在笑。
在一起的时候,你们三个人都很开心。
以你和这个人在一起作为既定结局来想,现在这个想起来就堵塞气管般止不住悲伤的结果,仿佛已经是对你、对季晓、对他都最好的结果。
因为你和他产生联系的时候,你和季晓已经提交离婚申请,走完大半流程。因为你在彷徨迷茫中改变目的地时,对他抱有一丝微弱而明确的好感。因为你和季晓那最后一次,彻彻底底斩断了仅剩那点可能。
因为离婚之后,临行之前,季晓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真心实意送出了祝福。
你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回忆那天。
联想到曾经,联想到快乐,联想到最后一次,意识到自己弄丢了什么,会不由自主埋头喘息,攥紧头发蜷成一团。
其实至今仍然不敢回忆。
但回想起来,季晓大概,确实是,想要让你们好好在一起的吧。
他当然是有恨的。
然而恨意之余,他仍然把你和他都当做重要的对象。
因为感情和过去,都是斩不断的。
……
自那之后,你们一次也没有提起他的名字。
……
……
众芯老板兼总裁席重亭,在外是讲话滴水不漏的成熟的商界精英,私底下不过是一个话多、嘴毒、爱逗人,会吃路边摊烧烤、用折叠屏手机、看晚间财经新闻,打游戏开麦喷人、随意攻击同僚、聊友商八卦、乐于传播仇人窘态,睡眠特别好、性格有点坏的普通男人。
他总是说他来解决,他来说,他来做。你精神崩溃时他把你从地面提到床边。你无声流泪时他帮你拉开窗帘。你瘫软无力时他握住你的手。有一段时间吃不下饭,他掰开你的嘴一口一口喂进去;晚上趴在沙发出神,他强行把你拉到室外,去看窗外的风,泛黄的树叶,金黄色落在地面的团簇花朵,去摸公园地面五颜六色的导视画,幼儿园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