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还是像三岁小朋友一样被他擦净脚底,穿上了拖鞋。
此前没有和他这样单独地日常相处。很难说事后清晨坐在一起吃早餐时你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尴尬吗?并不,但也不算是舒适的。感觉像是赴宴进错了门,却坐下来参与整场宴席。这个念头又一次让你难过起来;蔫答答地趴在桌上,手臂伸直,剩下大半的早餐送到他面前。
他就着你的手咬下一口。你毫无反应。他问:“累了?”
“不知道…”你浑身无力,蔫蔫地说,“席哥,你不上班吗?”
“有急事会给我打电话,没事。”他简短解释,接过早饭放你嘴边。你没胃口,被他怼着嘴唇往里压,只好不情不愿地继续吃。“身体不舒服?吃完饭回去躺着吧。”
“躺不住。”你缩成一团,在座椅上抱住膝盖,低低地说。“我想回去上班…”
席重亭:“?”他,“回哪?晟奇?”
“……”
“还是游空?奥瑞?我记得你来浔州之前在○○。”说着说着,眼前人蜷成一球,海藻黑发散落满背,大片滑落下去。他意识到说错话,起身坐到餐桌另一头,揽住薄得像纸的清瘦肩背,尽可能温和地安抚。“没事了,你先休息一段时间,我都能解决,最多一个月。想去哪上班?”
“…不要你们安排。”
“我就问一问。”他垂头亲你,声气稳定地沉下去。“信不信我。”
“不信。你最坏。”
是相信的,胸腔蔓延悲哀的安心。但就连这份安心都让你畏惧。你难过地控诉。
“连件衣服都不买。”
裙子昨晚淋坏,已经不能穿了。一大早出门,连避孕套都记得买,不记得给你买件衣服吗?他就是想把你困在家里。
很难否认。他有点头疼地哄道。
“我忘了。下午一起去,行吗。”
“不要,我不想出门。”
“刚刚还说想上班?”
“遇上熟人怎么办。”
“遇上就遇上。谁敢说什么?”
“万一被——…”
话音掐断,两人都沉默下去。
昨夜被空茫和激荡情绪操控的漩涡平复下去,直到这时才在陌生的环境中意识到自己做下何等不可挽回的抉择。你难过地哭起来。席重亭更紧地揽住你,臂弯沉重有力。座椅并排。你揪紧他的前襟,倾靠过去,软弱地埋进哭泣。混乱得没有头绪。他把你捞起来,面对面抱进怀里,让你坐在大腿上;宽厚掌心下滑,用力压迫后腰。你们严丝合缝贴在一起。他低下头,掐住你的下颏,视线晦暗难明。
“后悔了?”
后悔了吗?太混乱了。想不清楚。好像又在一时冲动下做出错误的选择,可错在哪里?究竟还有别的选择吗?你一个也想不出。进退维谷,四面深渊。
后悔。就算后悔,还能去哪?
命运的转折点,最茫然无助的瞬间,想到的第一个和唯一的寻求帮助的人选是他。哪怕明知不可挽回,明知陷阱重重,明知这恐怕也是一条绝路,心怀莫大的畏惧,可除此之外,——你又还能去哪呢?
向来孤悬浮寄,无依无靠。无处可去。
胃里坠下难以言喻的怆痛,胸腔拥塞得喘不上气;你心碎难言地摇头,不知不觉泪流满面。年长者的目光沉甸甸的、染上一层不忍的怜恤,指腹抚过眼角泪珠,捧住你的脸,垂首耐心低语。
“我跟他说。…别哭了,乖。”
“不要说…”
“他知道的。”
“我知道——但是…”
这个话题让席重亭感到一点难得的烦躁。
这二十年他遇到的烦心事太多,从没有一件让他如此心浮气躁。因为朋友吗?还是因为朋友尚未完全分离的妻子正坐在他大腿上为错误的不伦关系与接踵而来的不幸而哭泣?或许都不是。他烦闷的是自己的心情。他没有见过黎潮这样。她人很轴,又倔强,但一向凛然尖锐,他想过她会后悔,他明白她定然会后悔。但他没想过她在背叛中会表现得如此惊慌可怜,彷徨不定,像只雨中迷途的鹤鸟,乳白羽翼打湿,显现一种在她身上极罕见的、任人摆布的茫然与怯懦。
也不仅仅是因为背叛,不仅因为对象是他。
她曾经赖以生存、习以为常的一切都在这短短半年被出身显贵的情人残忍剥夺。因此决定逃离之后,回归原本世界的可能让她感到陌生。她本应该去找季晓——她心里的第一选择大概也是季晓。
席重亭很高兴黎潮愿意来找自己。但他也明白,她并不喜欢他。至少她对他的感情并不足以支撑这个选择。
被肆意摆布,摧毁至今,行至此时,终于有一个可能摆脱对方的机会,她几乎迫不及待从那个牢笼逃出去。他很清楚,她来找他,只因为太想寻求一个庇护;只因为与她产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