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声音,他顿了顿,转过身来。
相视无言,他似乎比之前更加苍白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睁大眼睛看着她。
荼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他却像是受惊一般猛地后退一步。
荼歪着头想,他难道以为她是鬼魂吗?
她只好自己走向他。
睡了太久,步履虚浮,她走得很慢,可她每走进一步,芈随就后退一步,看起了害怕极了。
荼见状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芈随后背没留神一下撞在围墙上,他忘记了逃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越走越近。
最后,荼在一个自认为恰当的距离停了下来。
“公子。”
芈随猛吸一口气,身体竟然还在往后仰。
荼终于不耐烦了,逼近一步,双手一下压在他肩膀上。
手慢慢向上,最后悬在他剧烈颤动的眼睫上。
他一下屏住呼吸,一瞬不瞬看着她。
“公子又瘦了些。”
他抬眼看向她,张了张口,想要回答,可是又很快闭嘴,像是害怕惊扰了一场好梦。
“我不是鬼、不是神,不是梦、不是幻——公子,”荼终于读懂了他的眼神,低头看着他,一字一顿地告诉他,“我醒了。”
芈随闻言小心翼翼地又看了她一眼,声音轻得几乎只有气声:“真的吗?”
荼眨了下眼:“不骗你。”
他怔怔看着她,讷讷地问:“……你终于不生气了吗?”
荼笑得面不改色:“不生气。”
生气又如何?谁让她接下了这个任务,谁让她必须得做闻章台从无败绩的第一杀手呢。
少年眼睛猛地亮了,一下抱住她。
他比她矮一些,恰好埋首在她脖颈间,头发毛茸茸的,像山间的一种小动物,蹭得她一阵发痒。
她被这样一扑差点没站稳,后退一步,听到少年啜泣着说:“荼荼,对不起,对不起……呜呜……对不起,我错了,你杀了我吧……对不起……”
他哭得很隐忍,抱着她的手却收得很紧,像是怕她凭空消失一样。
荼呆立了片刻,叹口气,最终还是回抱住他,手在他身后安抚性地拍了拍。
“没事了,公子。……我还活着。”
颈边的人听到这句话终于再也克制不住,大哭起来,他紧紧抱着她,眼泪很快打湿了她披散的长发,和肩上的衣裳。
“……我好害怕。荼荼,对不起……我真的很害怕……我好害怕你真的、真的再也醒不过来了,好害怕你又突然消失不见了……荼荼,对不起,对不起……我……”
胸中那一点悒郁之气也随着他越来越大的哭声随风散去了,荼释怀地想,她和一个不通人事的孩子计较什么呢?
他什么都不懂。
至少她还没有死。
在这里,她会保护他。
.
从那以后,芈随几乎形影不离地跟着她。
那天在杜宇宅中受的伤大大小小不计其数,但是她在床上躺了这么久,几乎都好全了。
幸而脸上没有留疤,唯一让她忧愁的是,手臂上的伤口虽细,却又长又深,大概真的好不了了。
嬴损那个畜生真下得去手,荼在心里暗暗诅咒他死了也不得安宁。
于是,芈随每次进门,看到的都是她垂着眼睛看着手上的伤口出神。
这道伤口太深了,还没完全愈合,伤在右手,他自告奋勇要替她包扎。
可他自己就是个小少年,身体又弱,手不稳,为她包扎的动作过于生疏,手下不是轻了就是重了,害得她的伤口又拖了很久才好。
但鲜血的气味与色彩果然比嘴上说的话要管用得多,细小的疤痕在白皙的手臂上留下狰狞的痕迹,密密麻麻,可以说是触目惊心。
他将药膏小心翼翼敷在她的伤口上,她下意识发出“嘶”的痛呼。
芈随的动作微顿,他抬起头,看着她忍痛的表情,问:“……还很疼吗?”
荼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伤得那么深,当然疼。”
芈随又低下头,手下的动作更轻了,几乎在她皮肤上带起微妙的痒意。
他没有回答,垂下的眼睫微微颤动着,似乎在想她的话。
日子久了,他熟练了,荼的伤口终于要痊愈了。
他看着她手臂上淡粉色的疤痕,迷离之色再次浮现,他好像被蛊惑了,拆去麻布后就呆呆看着,手指无意识抚上那道伤疤,弯着眼睛笑,轻声说:“……好像花骨朵。”
荼却好像没听到他的话,又露出那忧愁的眼神,怔怔看着那道疤。
半晌,他说:“你很不喜欢它。”
荼回过神:“什么?”
芈随的眼神再次落在那道疤上,定定道:“